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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父母的“树叶”脱落
来源:《CGPAY钱包-安全支付工具》2021年18期 | 作者:王双兴 | 发布时间: 2022-04-23 | 145718 次浏览 | 🔊 点击朗读正文 ❚❚ | 分享到:


  三姐妹和母亲的合影

  

  双重丧失

  

  为父亲办理后事时,亦邻发现,母亲的情绪像钟摆一样 ,变来变去。那是2018年春天 ,父亲走了,母亲病了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匀速行驶了几十年的列车,突然脱轨 、失控 。

  

  处理完父亲的后事不久 ,3个女儿带母亲去了医院  ,医生递过来的诊断书上写着“中重度老年认知症” ,属于阿尔茨海默病和血管性痴呆的混合型 。父亲从这个世界消失,母亲的记忆被一点一点抹除 ,两个旋涡遇到一起 ,变成更大的旋涡 ,整个家被裹挟其中 ,乱了阵脚 。

  

  20世纪60年代 ,父母在部队相爱、结婚、生子  。两个人感情好得出名,一起看电影 ,一起做家务  ,一起跑步 ,一起骑自行车 ,直到头发白了 ,还保留着甜蜜的情趣 。有段时间,父亲看起了言情剧 ,遇上接吻的镜头 ,还去逗母亲 :“他们又抱到一起啃萝卜了,来 ,我们也啃一下  。”母亲就笑,翻一个嗔怪的白眼 。父亲得了冠心病后,两个人开始手握着手睡觉,这样 ,如果父亲不舒服  ,母亲就能立刻察觉 。亦邻回忆,舅舅去世时,父母还抱在一起哭,“约定以后两个人一起走” 。

  

  没人料到他们会突然被拽进疾病的深渊。父亲患上心衰 ,卧床直到离世;而母亲的情绪 ,在激动和漠然之间来回切换,有时候踉踉跄跄跑过去关心父亲,但多数时候,是麻木的、不耐烦的 。

  

  2018年5月,在病床上处于昏睡状态的父亲突然清楚地喊出4个字 :“准备出发!”过了一会儿 ,又喊了一句 :“出发  !”然后离开了人世 ,终年84岁 。母亲的病情继续不可逆地恶化,很多记忆被抹除 ,越来越像一个孩子 。

  

  “捡来”的小孩

  

  父亲下葬前一晚,三姐妹分别和他告别。到亦邻了 ,她发现自己很难和父亲对话  ,脑袋一片空白 ,最后决定用自己擅长的方式 ,画画 。

  

  亦邻做了20多年插画师  ,但画自己的父母,此前从未被列上日程 。父亲去世后,悲痛之外 ,亦邻总觉得有些含混不清的情绪堆积在那儿 ,埋怨 、自责 ,或者遗憾 ?童年时代系在心里的一个又一个疙瘩似乎没有机会解开了,宣泄似的,她拿起了笔 。

  

  亦邻的童年记忆大部分与乡村有关。当时,因为保姆离开 ,父母决定把一个孩子送到外婆家。姐姐清雅不愿意 ,还没与家人分别就大哭,于是亦邻成了被送走的那个。

  

  月亮 、蜻蜓、独轮车 ,还有一眼看不到头的田间小路 。乡村生活的快乐是真实的 ,但情感缺失也是真实的 。父母变得越来越陌生 ,有时候,亦邻在外面玩,看到爸爸妈妈来了 ,撒腿就往回跑,钻到牛棚里躲起来 。那些举动里藏着小妹子的巨大心事 :亦邻想跟父母走,又怕他们不是来接自己的,更怕被接走几天又要被送回来 。为了不被拒绝  ,干脆装作不期待。

  

  一家五口(亦邻绘)

  

  五六岁时,亦邻被接回父母身边。在外婆家时,她还是那个开心就笑、生气就闹、脾气上来就满地打滚的小兽,但回家后,因为担心再被送走 ,她突然变得小心翼翼,不笑不闹更不打滚,每天竖着耳朵听爸妈聊天。

  

  妹妹小菀出生后 ,亦邻的失落感变得更强 。妹妹足够可爱,会撒娇,赢得了爸爸的偏爱  。妹妹学跳舞是被支持的,但亦邻学画画却被反对;妹妹出门回来父亲翘班也要去接 ,亦邻曾凌晨三点一个人拖着行李回家。很多年之后姐妹俩聊起父亲,同时惊叹道 :“我们说的爸爸是同一个人吗 ?”

  

  那时候 ,亦邻总听周围人说  :“你是捡来的 ,爸爸妈妈都不喜欢你 。”叔叔们抱着胳膊,跷着二郎腿,把调侃和挑衅一个妹子作为茶余饭后的消遣。亦邻气不过 ,歪着脑袋怼回去 :“爸爸妈妈不喜欢我  ,我还有外公外婆 。”看热闹的人不尽兴 ,继续说:“你外公外婆也不喜欢你  ,不然怎么会把你送回来 。”亦邻站在人群中间 ,用力想办法抵挡这些中伤,最后装出恶狠狠的样子 ,说:“都不喜欢我算了,我自己喜欢自己 !”没想到 ,爸爸在一旁听到这句话很高兴 ,说亦邻“有志气”——这是她在成长中得到的为数不多的认可。

  

  装出来的盔甲被当成真的坚强,亦邻只能把眼泪憋回去 。以至在后来的岁月里  ,亦邻花了很长时间、很大精力,想要确认和证明自己是被爱着的。

  

  后来 ,三姐妹陆续长大、离家  ,童年的伤没机会治愈 ,被搁置在那里 。

  

  姐姐清雅在外工作几年后回了故乡 ,亦邻去了广东 ,妹妹小菀去了北京 ,天各一方 。几十年里 ,亦邻和父母相处的最长时间是一个多月——她把父母接到广东的家里住过一次 ,其他时间 ,她只在春节回家 。再后来 ,一家人重新聚到一起  ,是在父亲的灵堂。

  

  和解

  

  在和母亲一起画画的过程中 ,亦邻聊起了小时候的自己 ,那个在长辈眼里淘气 、像男孩子 ,但又藏起敏感和脆弱的妹子。

  

  母亲说,怀亦邻的时候,人们根据母亲的肚子大小 、形状 ,走路姿势等迹象,推测会是男孩 。听到这些 ,亦邻几十年的困惑才有了解答——当一个妹子呱呱坠地 ,父母心中的期待多少有些落空 ,于是有意无意在她身上强化对男孩的想象   。他们希望她坚强 、坚硬 ,能扛事 ,也觉得她足够强大,不需要给予太多关注。

  

  童年的境遇,让亦邻和妹妹有了完全不同的性格。小菀是现代舞者,她教舞蹈的机构里 ,有一部分学生是特殊儿童 。排练舞蹈时,她能敏锐地发现某个小朋友情绪的异常,她提起最多的两个词是“尊重”和“接纳” 。估计,因为被爱 ,所以爱别人显得容易。

  

  2021年4月  ,三姐妹回故乡给父亲扫墓。当姐姐清雅和妹妹小菀分别和父亲述说完想念以及近况,亦邻仍迟迟说不出话 ,后来直接跪在那里,大哭——从小到大,亦邻都是家人眼中最坚硬的那个,看电视剧时,小菀已经“天崩地裂”了,亦邻也“绝对不会落泪”;但在父亲去世后,两代人之间的缝隙,慢慢被眼泪灌满了。

  

  被困住的父母

  

  在亦邻的漫画里 ,父亲永远高大魁梧 、腰杆笔直  。他是抗美援朝老兵 ,一辈子坚强、刚硬 ,很少生病 ,走起路来也风风火火 ,他最讨厌一个人“霉起霉起(没精打采)”的样子 。

  

  但到暮年  ,他的腰再也没直起来 。很长一段时间 ,因为身体疼痛 、睡卧不安,父亲只得整宿坐在轮椅上,不停看时间  。回到病床 ,因为腰痛 ,总想不停地躺下、坐起,调整姿势 。最后一段时间 ,他连“坐”这项最基本的技能都无法独立完成,需要女儿把他推起,并在背后用肩膀抵着 ,才能勉强坐一会儿 。

  

  生病住院时 ,父亲抵触一切象征身体机能丧失的事物,拒绝请护工 ,拒绝用轮椅,拒绝女儿帮他擦洗身体 ,更拒绝她们帮他接尿。

  

  在亦邻的印象里,父亲讲起自己在部队的事情,女儿们问,如果上战场你怕吗 ?他挺着腰板说  ,不怕。当时,他做好了为国牺牲的准备;但几十年后,面对正常的衰老和死亡时 ,他是无助的。

  

  冲击之下,关于“意义”的命题第一次出现在亦邻近50年的生命体验中:如果生命衰弱到无法控制,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

  

  同一时间,父亲被心衰损害了躯壳  ,被困在空间里;母亲被阿尔茨海默病损害了记忆,被困在时间里 。但不管意识是否清醒  ,尊严都被疾病消耗殆尽 。

  

  有一次 ,亦邻和一个年轻朋友聊起阿尔茨海默病  ,聊到动情处 ,朋友突然感慨道:“一个人真的就像一棵树一样 ,我们在年轻时会有很多的妄想  、妄念,觉得我努力增加很多的树叶 ,做到了这个 ,做到了那个 。但实际上,‘你是谁这件事情不过是一大堆的记忆 ,时间长了  ,树叶会不断地掉落 ,会留下一些 ,扔掉一些 ,美化一些  ,隐藏一些……感觉挺虚无 、挺脆弱的  。”

  

  “意义”两个字又一次出现在亦邻脑袋里 :如果有一天 ,生命变得无知、无觉 、无痛  、无惧,活着的意义又是什么 ?

  

  出口

  

  父亲去世后,三姐妹共同在家生活了一段时间。妹妹在北京有自己的舞蹈教学机构 ,需要回去上课;姐姐长期和父母生活在一起,照顾起来顺理成章。最焦虑的是亦邻。她做插画师  ,时间相对自由,但和上一代人不同,“尽孝”“养老送终”“天经地义”这些传统理念被更独立的自我意识取代,“责任”不再能将她和父母捆绑在一起 。

  

  看月亮(亦邻绘)

  

  心理学者陆晓娅的母亲也是阿尔茨海默病患者 ,在接受媒体采访时,陆晓娅说起过同样的困扰:“我不是圣人,我受不了这种没事找事、假装耐心  、鸡同鸭讲  、没完没了的陪伴。我想阅读 ,我想写作,我想备课,我想有精神上的交流……为什么我要为一个精神上已经荒芜的人牺牲我的创造力  ?”

  

  但在“个人”和“责任”之间,还横亘着“情感”两个字  ,让亦邻不可避免地摇摆起来 。很长一段时间,亦邻做旅行绘画,但母亲生病后,因为心理负担,她再也没有出去旅行过 ,只能让自己尴尬地夹在急躁和愧疚之中 。

  

  原本以为 ,离家几十年 ,已经割断了自己和父母的联结  ,但在陪伴父母的这段时间里 ,亦邻又重新把亲情置于生活的重要位置 。

  

  有段时间,母亲变得非常沉默 ,女儿们绞尽脑汁和她聊天 ,也只能换来点头和摇头 ,但唯有一个问题 ,任何时候问起 ,都能换来母亲认真的回答。

  

  “你这辈子最自豪的事情是什么?”“就是生哒(了)你们3个女儿 !”

  

  有些时刻,亦邻会突然觉得,自己就像现在的母亲 ,穿着红舞鞋一直走一直走 ,停不下来 。但疾病作为生命的一部分 ,更像一道缝隙,让人停下来 ,透过它 ,看到衰老与死亡 ,进而看到生命本身 。

  

  亦邻想起,小时候 ,一家人有晚饭后散步的习惯 ,等天幕一点点变黑  ,他们就停下,转身,顺着原路回家 。那些不断跳出来的“意义”命题 ,也渐渐在“原路返回”的过程中有了答案 。小菀说 :“对意义和价值的思考是没有结果的 ,它在不断地升华 ,会渗透在你怎么对待家人、怎么对待生命的态度之中,要不断去探索,走到这一步才知道会遇到什么,还有什么东西在前面等着你 。也因为没有标准答案 ,所以过程是美妙的 。”亦邻有同样的感慨 :“思考意义的过程 ,就是意义本身  。”

  

  亦邻在日记里写道 :“所有的美好都退到记忆的背后 ,迎面而来的是责任带来的沉重,看来中年确实是接受岁月摔打的阶段,而我目前所做的工作就是和大家一起将过去的一切都推到台前来 ,这样至少可以让我们多一点抗摔打能力。”

  

  风雨还在继续  。亦邻把那些脱落的树叶捡起来,做成标本 。其中一片,被夹在她为父母画的书的第313页 :那天 ,亦邻和姐姐 、母亲站在阳台上看月亮 ,母亲突然指着夜空 ,一个字一个字地蹦出些琐碎的句子,连缀在一起,像一首诗 :

  

  看 ,月亮出来大半个了。

  

  那边天上还有星星在闪。

  

  如果到外面去看 ,可以看到满天的星星 。

  

  你看对面的房子,一层一层 。

  

  每一层都有光 。

  

  (晋 耳摘自微信公众号“人物” ,本刊节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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