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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好的药
来源:《CGPAY钱包-安全支付工具》2021年6期 | 作者:魏一例 | 发布时间: 2021-07-16 | 120513 次浏览 | 🔊 点击朗读正文 ❚❚ | 分享到:

  

  怎么也没想到,我接诊的第一个新型冠状病毒肺炎患者,是警车开道送来的 。

  

  那是2020年1月15日 ,在隔离病区待命多时的我接到电话:一个确诊的新型冠状病毒肺炎患者要转到我们病区来。放下电话,我叮嘱值班的护士做好准备,然后自己穿好防护服到防护楼门口等待。

  

  远处 ,红蓝灯在路的尽头闪烁,我突然意识到,这是警车在开道。警车在距离防护楼门口10米远的地方停下了 ,后面的救护车继续朝前开,到防护楼门口才停下  ,救护车的门一打开,病人下了救护车——自己走下来的。

  

  我的第一感觉是他不像一个病人 。他拿着一个背包,自己走下车 ,像是在回家路上突然被叫醒,却发现自己到了一个并不认识的地方 。资料上写着他姓万 ,比我大一点,我就喊他“老万” 。

  

  老万是我们这个新型冠状病毒省级定点医院隔离病区建成以来  ,收治的第一个确诊患者 。

  

  做完交接 ,我对老万说:“您跟我走吧  。”老万没说什么,只摆一摆手 ,算是跟我打了招呼 。老万跟着我进了防护楼。后来我才意识到,那是老万漫长的治疗期前,最后一次看到外面的天空,吹到外面的風了 。

  

  隔离病区在2楼,电梯从1楼到2楼只要几秒钟,我却觉得时间漫长。电梯里只有我和老万两个人,我们都没有说话 。我特意看了看老万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空洞 ,里面不知道是恐惧还是不知所措。

  

  其实我想跟他说两句话  ,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知道自己被确诊了 ,我也知道;他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我也明白 。他没有看我 ,可能他对这几天围绕在自己身边这副装扮的人已经习惯了。他只是木讷地看着电梯上升的数字从1变到2 。门开了 ,他在等我先出去。

  

  进到隔离病房,关上安全门,我需要给老万做一些基础的检查 。我一边测体温 ,一边趁机和老万说话 :“你感觉怎么样  ?”

  

  老万抬起头 ,明显错愕了一下 ,甚至有点惊慌 ,定定地看着我,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你不怕我吗 ?”

  

  我指了指防护服,说 :“我穿着这些还怕你吗 ?倒是你,你看到我这样 ,不害怕吗?”

  

  老万挂着口罩的耳朵动了动 ,也许是挤出了一个笑:“我很感谢您 ,被确诊以来,您是跟我说话离得最近的一个人 。”

  

  我愣了一下 。

  

  因为得病,老万没法跟别人接触,别人也不敢跟他接触 ,这是非常真实且无法逃避的“被隔离” 、被关进笼子的感觉 。忽然从一个正常人变成因疫情而被追踪的确诊病人,这个角色转变来得太快了——忽然被隔离在一个小屋子里,不能走出去半步 ,谁都见不到;没有缓冲 ,没有过渡,确诊后就立刻被隔离,心里其实很难一下接受 。

  

  我拍拍他的肩膀,说 :“老万,你不用担心 ,来到这里咱就是朋友了 。”

  

  其实说这话的时候 ,我也心虚。在这样一个大阵仗 、大环境下,没有经验  ,不知道该怎么办,人不害怕是不可能的。但从接到老万的那一刻起,我就没有把他当成病人 ,而是想和他做朋友 。这是我有意为之的。

  

  病区筹建的时候 ,我曾站在隔离病房的那扇窗户外面无数次设想过:如果我得了这个病  ,会是什么状态?我会有什么心情 ?我需要什么 ?

  

  一个可以说话的朋友,或许就是在这样的时刻最能给我安慰的。

  

  因为穿着防护服,彼此很难认出对方 ,医护人员会在各自的防护服上做标记 。我在胸口左边写了自己的名字 ,又画上一颗红色的爱心 ,右边写了一句对老万说的话 :“别怕 ,我跟你在一起。”

  

  我们请几个专家会诊了老万的病情 ,为他制订了适合的治疗方案。我密切关注着老万的各项生理生化指标和化验结果 ,除此之外,还每天固定两次,进病房和老万“话聊”。

  

  对于这个疾病的进展,目前谁也不知道明确的阶段或者说周期 ,但是病人的心理状态每分每秒都在变化 ,随着隔离时间的延长 ,一天一天,恐惧 、焦虑都会加重 。

  

  疫情防控中最容易被忽视的,就是像老万这样的确诊患者的心理问题 。他们的压力主要来自对家人的愧疚——一人确诊 ,全家都要被隔离。而且 ,在这个过程中他们见不到家人 ,我们就是他们每天能够见到的唯一对象 。

  

  每次跟老万聊天,我都会格外留意老万的反应  ,从他的反应判断他的状态。我需要的并不是他听我的 ,或是信我的,我需要他参与进来。其实,感染性疾病的康复主要得靠病人自身的免疫系统 ,用药只是抑制病毒的繁殖,并不能将其杀灭 。所以说人很重要 ,病人自己很重要 。而对这些被隔离的人来说,最重要的莫过于“希望”。

  

  有一天,我发现老万特别烦躁,一见到我就像抓到了救命稻草 ,着急地说  :“您能帮我个忙吗 ?”我赶紧问怎么了。他说自己带着老婆 、孩子去见过父亲 。“现在我被确诊了 ,我父亲也被强制隔离了 ,我父亲80多岁的人了 ,生活不能自理,脾气又倔 ,我这实在是没办法了……”老万听说父亲一直抗拒隔离 ,特别不配合,因此非常担心。“您能帮我协调一下吗?让我老婆跟我父亲在一块儿隔离,这样也能照应一下 ,或者让他在家隔离。”

  

  这对我来说是一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因为牵涉到两家医院,我也不能去干涉隔离政策 ,但是作为老万的朋友 ,我知道这件事对他来说有多重要。我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打电话给疾控中心 ,说明了情况 。疾控中心很重视老万的情况,答应尽量协调 。第二天,老万的家人就过去照顾老万的父亲了 。当天下午 ,老万父亲的咽拭子核酸检测显示阴性,获准居家隔离 。

  

  我把这个好消息告诉老万,老万的脸被口罩遮盖 ,但露在外面的那双眼睛热切地看着我,眼圈渐渐红了 。老万没说话 ,却主动握了握我的手 。我正在用我的方式支撑老万参与到自己身体的这场“保卫战”中。

  

  老万是家里的老三  ,他自己在武汉 ,两个哥哥都在我们这座城市。大年初一,老万的哥哥来给老万送饺子 。他哥哥一见到我就拉住我给我拜年:“您辛苦了 。我弟打电话都说了,我知道您很勇敢,但是您要保护好自己。今天是大年初一,我给您拜个年吧  。”说完给我深深鞠了一躬 。

  

  那一刻,我真的差点绷不住。我突然意识到 ,我们和病人之间其实是互相支撑的 。

  

  我一直把自己想象成战士 ,在战场上坚决不能退缩,不能有任何思想波动 。但其实我也清楚,自己就是个穿着白大褂的普通人。从1月15日开始一直到现在 ,不分昼夜 、不知阴晴  、连续不断地工作  ,听见老万哥哥那句话的时候,我,特别想家,想给家里打个电话。

  

  我想告诉老万 ,也告诉那一晚的自己 :别怕 ,有很多人跟我们在一起 。

  

  (星 昂摘自湖南文艺出版社《呼吸在一米之外》一书 ,本刊节选,李 晨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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