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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财
来源:《CGPAY钱包-安全支付工具》2021年7期 | 作者:张天翼 | 发布时间: 2021-06-17 | 130082 次浏览 | 🔊 点击朗读正文 ❚❚ | 分享到:


  我和姥姥 ,有好几种对话 。

  

  这一种是最长的。我在她身边坐着,她忽然像想起很重要的事,低声问我:“你现在是上学  ,还是上班了 ?”念书的时候 ,我说:“上学。”后来毕业了,我就说 :“上班了 。”

  

  如果我回答上班,她就笑一笑 ,问:“上班挣多少钱?”

  

  我说 :“一千元。”她非常惊讶地一探身子 ,问:“多少 ?多少 ?”

  

  我重复道 :“一千元 。”其实我的收入不止这些 ,不过因为我知道她下面的话,所以故意把工资说少了 。

  

  果然 ,她拍着巴掌说 :“嗬 ,一千元 ,真不少,太了不起了 !我们那时候 ,刚进厂子 ,当学徒工 ,每个月只有十六元。哎哟 ,一千元 !挣大钱了……”她感叹完,又有点儿促狭地冲我笑 ,说:“跟你商量一件事 ,你挣大钱了 ,给姥姥一点儿吧 ?”我说:“没问题 !”她便满足地将身子往后一靠 ,说:“我说笑话呢 ,姥姥哪能要你的钱?”

  

  我说 :“为什么不能要?我这就给你拿钱。”

  

  第一次拿钱的时候 ,母亲把我拦下了。母亲并不避开姥姥 ,说 :“你给她钱,是给我找麻烦。她稀里糊涂的,数不清时,又要闹了。”

  

  为什么这样说 ?因为钱是她的梦魇,是全家人共同的梦魇 。

  

  她是那种把一生献给别人的人,唯一开心的岁月是在山东老家当闺女时 。她爹是“渔老大” ,祖上传下一份花锦似的家业,家中有许多艘打鱼的船,又雇了好些佃户在田里做工,甚有气象 。姥姥是大小姐,出去溜达买些针线、花束 ,身上从不带钱 ,只说一句 :“记在账上 。”到节下,店铺的伙计自会到她家收账。

  

  后来 ,姥姥的爹迷上了抽鸦片 ,几年就把家财败光了 ,无奈之下 ,将长女下嫁家中长工的儿子 。接着,我姥爷北上天津打工,在熟食坊当酱肉师傅 。姥姥跟过来,在天津养育了四个儿女  。

  

  那时 ,当家人工资不多 ,家里吃饭的嘴却不少 。姥姥不识字 ,而且是三寸金莲 ,无法出去工作,丈夫还有挥霍 、赌博的毛病 。后来儿女们生活不如意,赡养费都给得少 ,所以这辈子,她在钱上一直没松快过。对于失掉钱财的恐惧  ,日日灼心,她熬炼出一个幽灵盘踞在心里。至耄耋之年,记忆昏茫,她的理智再也禁锢不住那个幽灵。

  

  母亲说 :“人老了,性格真会大变 。以前多温柔  、多有自尊的人,现在说变脸就变脸 ,六亲不认,只认她的钱。”

  

  姥姥一生的积蓄到底有多少呢 ?谁都不清楚。

  

  大舅给她做了个白铁匣子,她将钱都放进去 ,用一把锁将匣子锁住 ,钥匙放在她随身的小钱包里 。而钱包,有时被她搁在大褂的口袋里,有时又被塞进裤子口袋。

  

  对这种复杂的保险系统 ,青壮年人亦未必时时能头脑清明 。她经常趁无人时打开匣子  ,点钱 ,点清楚数目才放心 ,但装钥匙的钱包或许随手一放 ,或许塞在床褥下 ,或许竟一时糊涂锁进铁匣子里。总之 ,钥匙不见了 !

  

  随后  ,她就要开闹了 。她先是默坐垂泪 ,继而不吃不喝,接着喃喃咒骂 ,最后号哭大骂,直至阖家聚会,劝解安慰。但肯定是劝不动 、解不开  ,她磐石般无转变,一定要哭骂竟夜,震动邻里  。

  

  因为姥姥一直跟我的母亲  、父亲以及我一起住 ,母亲服侍她更衣、做换洗被褥等事 ,最有作案时间和作案机会 ,所以当她因丢钱的事闹起来,最先被怀疑的就是母亲。

  

  从我十三四岁起,她大概隔几个月就要闹上一次,哭骂的内容如下 :“我知道你缺钱,可我的钱都是一毛一毛攒的呀 ,你偷你妈妈的钱包 ,真忍心啊 ,真下得去手啊 !你是要你妈妈的命啊……拿出来 !你把我的钱拿出来,我不跟你计较!不拿出来 ,我跟你拼命……”

  

  后来  ,她会迷迷糊糊地在脑中编造自己的财物 ,若找不见 ,就说被偷了 。她曾比画出一个火柴盒大小的存折,说里面存着八百元  ,但是丢了 。

  

  在起初数年中 ,母亲也经常哭,哆嗦着手为自己辩白 ,但姥姥毫不动心 ,也根本不理会  ,就像被设置好的机器,只反复说着那几句话 :“偷你亲妈的钱包,真下得去手啊,你是要你妈妈的命啊 !你把我的钱拿出来 ,我不跟你计较……”

  

  在那些时候 ,我真恨她  。她不再是那个笑眯眯 、慈爱的姥姥  ,而是個冷漠无情 、蛮不讲理的老婆子 。

  

  于是趁大人不在的时候 ,我独自跟她理论 。我从强作镇定地理论 ,到边哭边喊,她始终阴着脸,沉浸在自己的愤恨中,末了 ,轻蔑地瞥我一眼 ,说 :“你什么都不懂,闭嘴。”

  

  闹丢钱的剧目 ,上演了十几年 。到九十多岁,她的体力终究不行 ,闹不动了,便采取冷战的方式。比如 ,父亲下班,走到卧室来问候她  ,她劈头冷冷地来一句 :“恭喜你啊。”

  

  父亲自然问恭喜什么 。

  

  “恭喜你发了财啦,你的媳妇给你偷回钱了 。”

  

  父亲一笑  ,转身走了。

  

  其实她已经十多年没出门买过东西了,钱于她早就失去了通货的基本意义 。对儿女来说,钱是哄她开心的道具 ,以及尽孝的证据;对她来说,钱如同供幼儿搂在怀中赖以获得安全感的娃娃 ,以及生命意义的所在。

  

  这就是母亲不愿我给她很多钱的原因 。不过 ,母亲也常让我给她一沓面值十元的钱 ,她数一数 ,便感到很开心 。

  

  但有一次 ,我给了姥姥两百元钱 ,两张红彤彤的百元纸币  ,搁在她面前的床单上 。

  

  她将那两张纸币好好看了一阵 ,笑道:“真没想到,我还能花上外孙女的钱呢。”说着,她把钱放到床头柜上,让钞票靠墙立着,像展览奖状 。

  

  过一会儿 ,她喝了几口茶水,就忘记了 。一转头看见钞票 ,盯了一阵 ,有些疑惧,低声唤着我的母亲 :“这钱哪儿来的  ,怎么放我这儿了  ?是你的吗?怎么不赶紧收起来 。”

  

  母亲大声说:“那是你外孙女孝敬你 ,给你买巧克力吃的 。”

  

  她重新快活起来了 :“哟 ,给我的 ?好好好 ,那我赶紧收起来吧。”

  

  母亲知道 ,她一旦将钱收进她的白铁匣子,这事就算彻底被抛进深渊了,于是连忙说 :“你先别收 ,别收 !搁那儿看看多高兴。”

  

  她连连说:“好,我不收,看着。”又一拍手,“嘿 ,真没想到 ,我还等到花外孙女钱的时候了。当初 ,巴掌那么小的人儿,现在都挣钱了……”当然 ,再过五分钟 ,她还会再问 ,这是谁的钱 。

  

  母亲就这样陪着她 ,一次又一次地回答她 ,逗她高兴 。

  

  我跟母亲说 :“姥姥爱忘事也有好处,别家的孩子给钱孝敬长辈 ,长辈只能当时惊喜一次 。姥姥呢?你要是总跟她说  ,她就能惊喜好多次。”

  

  半年前的某晚 ,我刚好在家  。母亲给姥姥掖了掖床边的被褥,她立即疑心是母亲搜她的钱。

  

  她开始时是和颜悦色的 ,喊我的母亲:“三闺女,别逗我玩了,把钱还给我吧 。”

  

  听闺女说“我没拿你的钱” ,她立即虎起脸低吼 :“你敢说没拿我的钱 !我亲眼看见的!一千元 ,我塞在褥子下面,你一下就抄走了!”她一边说着 ,还案件回放似的,抖着手将被褥掀一掀,模拟“一下就抄走”的动作 。

  

  怎么解释自然都不顶用  ,她就开始号哭叫骂了 。

  

  后来 ,我和母亲躲到另一间屋 。隔着两扇门 ,我们还隐隐听得见她惨痛的哭声。此时已经是凌晨一点  。

  

  母亲反倒安慰我:“没吓着你吧?她隔几个月照例要闹一次 ,我习惯了。”

  

  我依偎母亲坐着,心里居然涌上一些阴暗的愤愤之情 :为什么偏偏我的母亲要受这些折磨 ?那些能过安逸日子的人 ,那些品香,饮茶,大谈境界、诗意 、春雪秋叶的人 ,你们不过是运气好罢了 ,你们不必耗尽时间与心力服侍 、招架这样一个高寿的老娘。

  

  但这事情该怎么了结呢?母亲悄悄跟我说:“要不 ,你偷偷拿一千元钱放在她的褥子下面  ,然后假装帮她找到了 。”

  

  母亲又说:“你总看电影,应该会演吧 ?”我被母亲逗笑了。她从抽屉里拿一沓钱给我做道具 。我笑道:“剧组里演戏用的都是假錢,哪有用真钱演戏的 。人家照单全收,假戏真做 ,你岂不亏本 ?”

  

  母亲的话让我没法笑了:“以前他们出主意,说偷偷找假币来 ,几万几万的 ,随便给老太太玩。我不同意 ,怎么能那样糊弄她 。”

  

  为治亲人的精神疾患而演戏,比如王熙凤骗宝玉要给他娶林姑娘 ,倒也有前贤可效 。如今对姥姥来说 ,钱 ,就是她念兹在兹、何日忘之的爱人。

  

  我捏了捏钱 ,硬着头皮进屋去 ,她正沉浸在哭泣的余韵中 ,小孩子似的捧着脸 ,不停地抽搭。我递毛巾给她擦脸,背过身把钱塞到被褥下,又柔声说 :“我来给你找找吧。”她抽噎着说 :“你找不到的 ,我亲眼看到让你妈拿走了 。”我掀开被褥 ,很惊喜地说 :“咦 ,你看这是不是你的钱?”

  

  她睁开通红的眼 ,看了一下。我想这事总算可以了结了 。她看了一眼 ,眼里的光变得黯淡,一甩头,凛然道:“不对 ,不是这些,我的钱有八千多元。”

  

  我无言败退 。

  

  母亲一摊手:“那真没法了 ,总不能现在去银行给她取钱吧。你去睡,我陪她熬着。”

  

  直到凌晨两点多钟  ,我还听得见隔壁房间的声音 。

  

  天光大亮,我一睁开眼就翻身下床 ,到隔壁去观望。只见她面色平静地坐在床上 ,母亲正给她擦脸,擦手 ,梳头。她又慈和地笑着唤我 :“来,坐我这儿来,咱吃早点 。”

  

  她全然忘了昨晚的风波  。

  

  那是她最后一次闹丢钱 。此后 ,她的体力与精神不再允许她这样折腾。

  

  (池塘柳摘自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粉墨》一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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