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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城卖鱼30年
来源:《CGPAY钱包-安全支付工具》2021年9期 | 作者:阮义忠 | 发布时间: 2021-05-19 | 128835 次浏览 | 🔊 点击朗读正文 ❚❚ | 分享到:
  一
  
  那时我还在赣州某报社做美食编辑,下了班 ,打算回家做道“赣南小炒鱼”给家人吃,又怕自己不太会处理鱼 ,便在鱼摊前犹豫不决。最终,还是鱼贩先开的口。
  
  “小伙子,想买鱼啊  ?”
  
  “嗯  ,准备做个小炒鱼 。”
  
  鱼贩笑眯眯地说:“哎呀,阿姨这里正好有1斤多的草鱼,做小炒鱼正合适 ,今天都快卖完了 ,便宜点给你 。”
  
  得到我的默许后 ,她麻利地捞起一条鱼,摔晕刮鳞,取出内脏。
  
  我暗自打量起面前这个忙碌的女人 :身材矮小 ,头上顶着时髦的金色大波浪,和穿着的防水胶衣、胶鞋格格不入 ,棱角分明的脸上嵌了一双丹凤眼 ,唇上还抹了口红 。
  
  这个阿姨还蛮讲究的嘛 ,我心想。这时  ,她突然起身,把杀好的鱼装进袋子递给我 :“小伙子,鱼我已经给你剁好了,回家冲一下就可以做 。”
  
  我打开一看 ,鱼身已经切成了大而均匀的薄片 ,鱼头和鱼尾整齐地码放在上面。我付过钱,连连道谢,阿姨挥挥手 :“下次再来啊 !”
  
  从那以后,我买鱼都只到金发阿姨这里买,听市场里的人都叫她谢阿姨 。一回生二回熟,每次去买鱼 ,谢阿姨都拉着我聊家常 。
  
  2020年10月,“社区团购”在赣南这座三线小城遍地开花 ,光我住的小区,就有3家平台、8个自提点 。架不住“击穿底价”的宣传,我也在平台上买过1分钱一斤的脐橙 、18元一斤的猪蹄和5元一条的鱼。
  
  “便宜就行了,随随便便解决一顿  ,又不用出去买,方便一点儿。”家人都这么宽慰自己。但我是对“吃”很看重的人 ,没过几天,我又来到了谢阿姨的鱼摊上 。
  
  市场没有原来那么热闹了 ,下午6点 ,大部分的摊贩都收铺了 。以往这个时间,可是菜市场的“晚高峰” 。我穿过一排冷清的商铺,来到一盏白色长管灯前。谢阿姨面无表情地坐在鱼摊上,见我来了,才打起笑脸:“小伙子,来了啊!”
  
  我朝四周扫了一眼,坐在了谢阿姨刚才坐的椅子上,像平常那样打开话匣子 :“阿姨 ,现在到处都是社区团购的广告 ,很多人在社区团购上买鱼了,你知不知道 ?”
  
  谢阿姨放下了手里的鱼 ,看着我说 :“我怎么可能不知道?”她用手点了点周围的摊贩 :“就是这个社区团购 ,搞得我们这段时间都没生意做 。”
  
  二
  
  谢阿姨本名谢宝珍,1970年出生在赣州的水西镇。
  
  当年的赣州除了城区,基本上都是山路。托了上天的福 ,谢阿姨家离赣江并不远  ,每逢农历双数客家人“赴圩(集市)”的日子,夫妻俩就去江边买鱼  。买来的鱼用搪瓷盆装着 ,再用担子挑到赣县 、虎岗等离江边较远的乡镇去卖 。
  
  那段日子虽苦 ,但讲起来,她眼睛却是闪着光的。
  
  1993年 ,赣州卫府里改造成为农贸市场 。谢阿姨认为机会来了,便和丈夫商量,用卖鱼存的钱,租了一个小商铺 。如今看来  ,她的决定是对的。市场建成后的很长时间,逛卫府里市场都是赣州人的潮流。
  
  “那时候生意好哇 ,最多的时候我们租了6个铺子!”谢阿姨翘起大小拇指比了个“6” 。挣了钱的谢阿姨在水西盖了一栋房子,成了当地最早盖水泥房的人家,逢年过节,亲戚都聚到她家。
  
  然而,舒坦的日子并未持续太久。1999年 ,谢阿姨的丈夫患上了肠癌 。积蓄都拿去给丈夫治病了 ,往时逢年过节必到的亲戚开始躲着谢阿姨,怕她管自己借钱。家里除了当初盖的水泥小楼  ,什么都没有了 。
  
  丈夫去世后 ,她打算在仅余的摊位上继续做下去。好歹她也是老商販 ,熟人多 ,门路广  ,前些年开拓市场 ,维系了一批固定的采购商 ,一个月稳扎稳打也能挣6000多元 ,若碰上酒店、大排档进货多 ,还能赚更多 。然而如今看来,这个目标是越发不可能实现了。
  
  三
  
  团购App页面上闪着“今日红包福利” ,点击后便弹出信息  :您已获得85.59元 ,推广提现。还有1分钱一份的蔬果,做任务就能领。
  
  我问谢阿姨怎么看待这些营销策略,她不以为然地说 :“虽然我做的这个是小生意,但是做生意的人都一样 ,是不可能亏的。”
  
  听她说完,我一阵默然。到家后,我的内心良久不能平静,思来想去 ,向单位请了4天假,决定去谢阿姨的摊位上帮忙 。
  
  第二天早上  ,我6点就来到谢阿姨的鱼摊前 ,但还是晚了一步——谢阿姨的鱼摊在凌晨3点就忙开了。天还没亮 ,她就拿着酒店的预定单  ,去仓库逐个备货 。有条件的大酒店一般都有养鱼池,送活鱼去就行;连锁餐厅和大排档则没有,她要一条一条把鱼杀好 ,去鳞去内脏 ,打好包 ,等酒店的人来取,或是在午市开业前送过去 。
  
  等我赶到时 ,她已经把这些活忙完了。
  
  12月底那几天 ,赣州只有3摄氏度,菜场的阴暗潮湿让寒冷变得更加刺骨 。谢阿姨坐在椅子上  ,眯着眼 ,满是老茧的手冻得通红 。
  
  早上7点30分 ,天亮了,按理说 ,该到了老头儿 、老太太集体出门买菜的时候,可我环顾四周 ,发现市场依旧冷冷清清。
  
  时针指向10点,终于来了第一位客人  。他要了一条雄鱼 ,我穿好围裙,学着谢阿姨的模样 ,麻利地从水里捞出一条鱼 。
  
  刮鳞是个细致活儿。我翻来覆去刮了几遍  ,又从上到下摸了一遍 ,确保都干净了,再从鱼头处下刀,把鱼剖开,除去内脏 ,将鱼泡单独拎出 ,给客人留好 。
  
  把鱼递给客人后 ,我们收到今天的第一笔进账 :39元  。我脱下围裙 ,理了理沾满鱼鳞的头发 ,谢阿姨望向我  ,笑着问:“好玩儿吧?”
  
  之后陆续来了两三个客人 ,买的都是一斤多的草鱼。有一回,客人在摊前驻足,我微笑着迎上去:“师傅,您要什么鱼 ?”
  
  “小伙子 ,你们这鲈鱼和草鱼怎么卖哦 ?”
  
  “草鱼7元钱一斤,鲈鱼13元一斤 。”
  
  话音刚落 ,那人头也不回地走了——在社区团购App上 ,鲈鱼9.9元一条,草鱼一斤只要2.99元。
  
  雄鱼卖出的39元  ,竟成了当天最大的一笔零售额 。
  
  四
  
  在鱼摊帮工的第二天 ,我依旧是早上6点到。
  
  家人觉得我去帮工实在是多此一举,“随便看几篇报道也能写出来”。我没理会,想着做事还是要脚踏实地 。
  
  这天有5家餐厅订了货,但都没有配货员,要谢阿姨亲自送过去 。我是美食编辑 ,对赣州的餐厅了如指掌 ,便主动揽下送货任务。谢阿姨答应了 :“到10点没人来买鱼了,我跟你一起去 。”
  
  10点过后 ,果然没客人了 。订货的5家餐厅在我供职的报社做过推广 ,我和几位老板都颇有交情  。然而那天  ,作为他们的“供货商”  ,我突然感到浑身不自然——据我所知 ,他们进得最多的草鱼和鲈鱼,到了夜市就会摇身一变 ,成为招牌菜“赣南小炒鱼”和“炭烤深海鲈鱼”,卖到48元或者88元一份 。
  
  生意做得最大的时候,谢阿姨曾经“拿下”过赣州大部分餐厅 。如今还从她这儿进货的,就剩这么几家了。“餐厅什么便宜买什么  ,在那个社区团购上买 ,第二天货就送到门口 。之前有几家都是我送的 ,现在都不来了 。”
  
  我安慰她 :“三分天注定嘛 。”谢阿姨闷闷地叹了一声,不说话了。电动三轮车停在餐厅门口,不等我搭手 ,她便抬起几十斤重的筐 ,一步一步挪向后厨。
  
  送完鱼,我们回到市场继续营业。谢阿姨的手机响了 ,微信收款提示她已收到了当天的第22笔收款 ,后面是当天的营业总额 ,共计774元 。接下来再送一家麻辣烫店订的鱼 ,当日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麻辣烫店开在商城步行街,是家新店 。我提着切好的鱼片进了门,老板是个胖胖的女人 ,她接过袋子  ,轻声嘱咐我 :“明天我们那单暂时别送了 。”
  
  “啊  ,为什么?”
  
  见我一脸疑惑 ,她将我引到一个冰柜旁,用手指了指冰柜角落里堆着的袋装鱼片 :“我们先用这个,团购上买的,看看好不好。”
  
  五
  
  帮工的最后一天 ,我打算早点到 。凌晨2点30分 ,闹铃响了 ,一掀被子 ,我瞬间就后悔了——太冷了 。那天,靠近广东的赣州 ,气温已降至零下1摄氏度。
  
  来到仓库时 ,谢阿姨已经忙开了。见我来,她传给我几张单子 :“按照上面酒店的需求 ,一条一条拿 ,杀好 ,用黑袋子装。”
  
  仓库很昏暗 ,在白炽灯光的反射下 ,每条鱼背都是黑的 ,很难分辨。想着反正每种鱼都要 ,我先捞上来几网。大小不一的鱼在潮湿的水泥地上甩尾跳跃 ,污水飞溅在头发上、脸上、衣服上 ,我们俩毫不理会  ,用袖子擦一擦 ,就继续忙手上的事。
  
  说实话 ,之前我没杀过生。初时杀鱼 ,我连看都不敢 ,要是旁人在边上观摩,一定觉得场面滑稽——一个大小伙儿蹲在地上  ,紧闭双眼  ,抿着嘴唇 ,一手抓鱼,一手拿起刀背,对着鱼头猛砸 。
  
  杀多了也就麻木了 。到后来,我几乎是面无表情地把鱼拍晕 ,刮鳞 ,去内脏 ,然后丢到一边,一条  ,一条,又一条 。
  
  所有鱼货处理妥当后 ,已是清晨5点 。昏暗的摊位里 ,我打开前置摄像头端详 :我的眼角泛着血丝 ,头发则贴在脸上,流下一道道猩红的印迹,嘴里也是鲜腥的味道 。我感觉自己好像一名午夜屠夫 。
  
  谢阿姨拍拍我 :“小伙子 ,还好吗  ?”
  
  “不太舒服  ,想吐。”我说。
  
  她让我去洗把脸 ,漱漱口,还给我买了豆浆 ,说 :“一开始是这样,做多了就习惯了 。”
  
  这些鱼送到顾客手上,就是无数人劳累一天后的晚餐、亲朋好友间宴客送人的佳肴,也算是有好的归宿——谢阿姨这么安慰我 。
  
  她说:“我们这些人,做的是杀生的活儿,所以更要善良 。我卖鱼卖了30年,没做过亏心生意 ,我杀鱼也是为了养活我的两个女儿 ,这是天理,菩萨会原谅我的  。”
  
  想起十多年前人群熙攘的卫府里市场,我竟有恍如隔世的感觉 。“只剩4个鱼摊了。”谢阿姨说,“原来卖鱼的有3排,12个鱼摊,大家都抢着租,现在这里都没人租了 。”
  
  那天的营业额只有446元 ,甚为惨淡 。也许  ,这种惨淡日子也并不长久了。
  
  临走前 ,我问谢阿姨 :“要是哪天你不做了,会去哪里 ?”
  
  谢阿姨朝我一笑 :“我就去找我大女儿啊 ,她老早就不让我做了 ,觉得我辛苦 ,但我们是农村人,手脚闲不下来 。”
  
  我给她包了一个红包,她却怎么也不肯收 :“你免费帮我做事,我还收钱 ,太不地道了。”
  
  我拗不过她 ,就到隔壁商场买了些补品 ,放在鱼摊上 ,便离开了。
  
  告别谢阿姨时恰好是中午放学时间 ,看着嬉闹走过的孩子,我感觉不到一丝波动 ,心情就像那天的天气 ,阴冷而平静 。
  
  (意 然摘自微信公众号“看客inSight” ,本刊節选,刘程民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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