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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必须相亲相爱
    来源:《CGPAY钱包-安全支付工具》2019年3期 | 作者:佚名 | 发布时间: 2021-01-25 | 125273 次浏览 | 🔊 点击朗读正文 ❚❚ | 分享到:
      林欣家住在北堤下。
      
      林欣爸爸从部队转业 ,分到城里的皮塑公司,她家的房子是皮塑公司分的宿舍楼。我们放学时一起走,走北堤边下面这条路 ,先到林欣家。如果天还早 ,我就先到林欣家写作业 。
      
      林欣的爸爸保持着军人特有的威严和身姿。“写字时坐直 !”他提着公文包出门前,猛喝一声。林欣赶紧坐正  ,旁边的我也赶紧坐正 。但她爸压根儿没有检查这声威喝的效果 ,旋风般地消失在家门口 ,上班去了。
      
      我们都怕爸爸  。我怕我爸连带着怕她爸,她怕她爸连带着怕我爸 。我们都盼着各自的爸爸上了班,然后我们就可以无忧无虑地腻在一起 。小女孩的友谊,没有不腻的,每天分别时,你送我我送你,都要送好几个来回 。林欣的妈妈说 ,我们就是“茶娘送茶丈 ,送到日头上”(乡谚,“日头上”是天亮的意思) 。
      
      我记得我们有时候也会吵架。吵架这种事情 ,关系够铁的话 ,吵了之后会更铁;关系不够铁 ,可能就吵坏了  。我和林欣当然属于前者 。
      
      有一次 ,林欣在我家 ,我們又吵架了 。吵声越来越大 ,我妈一边擦着洗完菜的手,一边走进房间里训斥我。林欣赶紧对我妈说:“阿姨 ,我们没吵架 ,我们是在辩论。”
      
      不过后来我们考上了不同的高中 ,又分别考上两座城市的大学 ,友谊节节溃退。
      
      这也正常 ,少年时代的朋友 ,就像流水 ,散了就散了 ,不用互相负责  ,但再见面也能无缝连接 。
      
      
      我和林欣在一起最喜欢做什么 ?逛街 。
      
      林欣之所以成为我逛街最好的搭档 ,就是因为我们的经济实力相当 ,消费观一致 ,甚至在逛街这个综合性学科上,我们的学识也相差不远 。
      
      但我和林欣毕竟处于两座城市 ,见面少;后来林欣去国外工作 ,见面的次数就更少了 。我们见面的唯一机会就是每年的“广交会” ,林欣的工作是外贸翻译,交易会时就跟随老板来广州出差 。
      
      白天她在交易会现场,晚上我们争分夺秒去逛街。让我对她来广州充满期待的 ,是这样一个场景 :在她下榻的酒店,她从行李箱里拎出一件又一件的衣服、叮叮当当的首饰 ,我也从自己家带来各式各样的裙子。这一切 ,汇成神秘的五色海洋 ,摊开在酒店的床上 。气氛是瞬间 ,而不是逐渐地到达高潮  ,并居高不下,一整个晚上都流光溢彩 。
      
      太快乐了!
      
      但有一年的交易会,我们的关系完蛋了。
      
      那年秋交会 ,我恰好怀孕了 ,却比单身时更期待林欣的到来。怀孕限制了我的自由,生亦何欢;而林欣,带来了单身时代的轻身飞扬 。
      
      我们用座机约好了 ,晚上在某条步行街路口见,一起逛街 。
      
      我在约定地点等了一个小时 ,林欣没来,也一直没有联系我 。我也无法联系她,因为她没有国内的手机号码。
      
      让我险些气昏过去的是 ,回家后又过了一个多小时,我才接到她打到我家座机的电话  。原来她也忘了留我的手机号码。她有急事不能来 ,打我家座机 ,家里却没人。
      
      我气得肺都要炸了。你是忙,忙就能把约好的事晾在一边 ?有急事  ,有急事不会想办法问我的手机号通知我 ?问不到,问不到不会打电话回老家问我爸妈?来不及,来不及你这么久干吗去了?我都回家一个小时了才接到你的电话 。
      
      得了得了  ,别找借口了 ,你就是不在乎我呗 。
      
      虽然我们是吵着长大的,但这次我决定吵个真的 。
      
      几天后,她离开广州 。本来一年只联系一次的我们,这下彻底断了联系 。
      
      六七年后有一天,我收到林欣的微信 。那一年有微信了 ,接着有了同学群 ,我和林欣也就互加好友了 。
      
      谁知我们在微信上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一个大坏消息  。
      
      林欣说她马上要来广州,因为她爸爸病重  ,从老家来广州住院治疗。林欣和她的弟弟在医院旁边的快捷酒店租了个房间住着(大概两个月后 ,林欣的爸爸去世了) 。
      
      就是那个低喝一声“写字坐直” ,然后出门上班的退役军人,他当时住在肿瘤医院。医院周边有各种快捷酒店,里面有长期出租的房间,住的大多数是外地病人的家属。
      
      陪伴林欣的那几天,我总在医院周围的路上看到行色匆匆的人,手里提着保温瓶或者巨大的袋子。他们大多数是病人家属:首先 ,看年龄说明他们是家属;其次 ,他们脸上的憔悴和劳累说明他们是家属 。林欣和她弟弟也是其中的两名 。
      
      而我们,还是害怕爸爸们 ,哪怕是一个病重的林欣爸爸。我觉得那个躺在床上的男人,还是很可能会看不惯我的一举一动。“走路时背挺直 !”“拿个东西都不利索 !”我“脑补”他的台词 ,可是现在他老了 ,衰弱地躺在病床上 ,没有多余的力气来批评我们。
      
      林欣当然也和我一样,手足无措,惊慌无神 。她虽人到中年 ,但在父亲眼中仍然是娇气无能的小女儿。
      
      到了晚上 ,当我们坐在出租屋里的床上 ,灯下对视 ,竟然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个情形 ,就像老杜经历过的那样 :“今夕复何夕 ,共此灯烛光。少壮能几时 ,鬓发各已苍。访旧半为鬼 ,惊呼热中肠 。焉知二十载 ,重上君子堂  。”
      
      想起以前 ,我们相聚在酒店房间里,在灯下铺开一整床的衣服和饰品 ,和对方交换着自己五彩斑斓的生活 。
      
      现如今 ,我们坐在快捷酒店简陋的床边,角落里飘出浓浓的中药味道,不远的医院里躺着走近死亡的父亲 。我们自己,穿着方便步行的平底鞋 、运动裤,头上也有点儿白头发了 ,还没时间去染。
      
      谁能想到 ,闹翻脸的两个儿时伙伴 ,再相逢竟是在如此狼狈的时候 。
      
      我当然早已经完全原谅林欣了 。
      
      说起来那些年,各自的脾气也被生活教训得差不多了。要用这么长的时间 ,我们才发现 ,少年时代有多任性。
      
      想吵架就吵架 ,想翻脸就翻脸,想失约就失约 。因为觉得,再怎么吵 ,最终都能被原谅;失了约  ,对方能等你;翻了脸 ,也能随时翻回来 。甚至人脉散尽 ,也无所谓 ,因为后台很硬——父母强健 ,壁垒如山  。
      
      命运的庇荫,甚至使我们曾经产生幻觉,觉得自己在很多事上有豁免权 。
      
      我们为自己无知而狂妄的陈年往事 ,试图彼此道个歉  。一方迟疑地开了个头 ,另一方含糊地接应了 ,几乎同一瞬间 ,彼此同时打断对方——喉咙里的鱼骨头被一只镊子取了出来。我仿佛看到我妈在虚空中 ,无奈而欣慰地对我们一笑:“好吧 ,你们说是辩论  ,就是辩论吧 。”
      
      我决心不再做严厉的人了 。生活对我们已经够严厉了。中年如此仓皇,我们应该像保存雪夜的火种那样,保存人世间所有的善意。我只想前嫌尽释 。
      
      诗人奥登有一句诗:“我们必须相亲相爱 ,否则就会死亡 。”我一直觉得这不是一句情诗 ,而是一个在逆境或者孤独中的人 ,写给同类的诗。
      
      在此时 ,我又想起了这一句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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